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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甫嵩俯下身,捻起一小撮土,那土壤在指尖,粘稠,带着暗褐色的血腥味。
“老夫当过十年的县令郡守,从霸陵县令、临汾县令,到北地太守,见过不少是非曲折。”
“北地昔年有诸谢豪门,府君幕府中的射坚、射援本就是北地谢家子弟,然世事无常,谢家在北地郡早已销声匿迹,射文固(射坚表字)能做到黄门侍郎,可知其有多少辛酸?”
“这天下,是儒门天下,是大汉江山,也是人情天下,权贵江山。”
“朝堂有朝堂的权贵,乡野有乡野的权贵。管幼安、许子将都是天下名士,一个在府君幕府为宾客,一个在南阳太守孙宇府君处为掾属,可却不愿意在一乡野、一亭里做一个经师?”
“有秩、啬夫、游徼、三老,还算得上是郡县官吏,下面乡、亭、里,还有数不清的小吏,里有里魁,民有什伍,善恶以告。府君出身便是大郡太守,又值黄巾蚁贼横行天下,遂能以弱冠之年,掌一郡军政,以五千精骑纵横冀州。”
皇甫嵩不会平白说这些,孙原站在身后一动不动,只是眉眼有些低垂。
出身不好只是一个方面,孙原年纪轻轻骤掌大权横行无忌,不知犯了多少忌讳,惹了多少明里暗里的人,才是他最担心的,也正是因此,华歆不惜自降身份请沮授掌权,身为郡丞,却要让权给沮授,才是他帮助孙原最重要的一步。天下名士颇多,当初颍川月旦评之会,名士辉煌,依然是黄巾之乱里的一片土灰。
“朝廷要稳固,就要用公卿;公卿需太平,便要用郡守县令,郡守县令要安宁,便要诸多小吏治理乡野。百姓们怕的不是天子和朝廷,是乡野小吏,是掌握他们生死存亡的权贵。”
“在二千石之前,斗米斛粮的小吏,不过是呼来唤去之人,在百姓眼中,这些小吏与鬼神无异。”
孙原听懂了,皇甫嵩说的是民事治理,州、郡、县、乡、亭、里,上至公卿,下至郡县,说到底,治理天下靠得还是地方小吏。
“府君见过几个小吏?”
皇甫嵩猛然提问,孙原心头一凌,手指情不自禁捏住了衣袖,他一个都没见过。即使他住在邺城城外,也是单独的一片地,那清韵小筑即便只是简陋的竹楼流水,却也是寻常百姓到不了的地方,更不提会有小吏前来打扰。
即便他已然如此简单行事,却也算得“权贵”之一。
“大汉十五税一,已称良政,而党锢之后,田亩益少、人口愈减、赋税大降,民心不附,乡野有名士议政,朝堂权力倾轧。这样的世道,如何让百姓好好活着?”
孙原沉默不语。
将到冬季,风已渐渐冷了,在这血腥的战场上,更添了几分可怕,吹过孙原身边,他直觉一身透骨的寒意直插心底百骸,便是多深修为也挡不住的。
皇甫嵩俯下身,捻起一小撮土。
那土壤在指尖,粘稠,带着暗褐色的血色——不是红色,是暗褐色,像是干涸已久的血。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搓动,土屑簌簌落下,随风飘散,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腥味。
“老夫当过十年的县令郡守。”他直起身,望着远处那座京观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从霸陵县令、临汾县令,到北地太守,见过不少是非曲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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